作者 / 学级委员一条同学编辑 / 思考姬
“这种线的变貌，以及动摇我们感性的二维纸面的摇镜、定格的静止画、一瞬的色彩运动，正是五十岚海拥有但其余人匮乏的，可以称之为纤细的大胆，或者说大胆的纤细的东西。”
编者按
(资料图)
五十岚海的名字在慢慢传开。
这位来自日本动画公司Trigger（代表作：《赛博朋克：边缘行者》《小魔女学园》）的才子，以单集导演身份贡献了近年4部剧集中4个最佳单集：《赛博朋克：边缘行者》第6话；《天国大魔境》第10话；《SSSS.古利特》第9话；《电光机王》第10话。
他的单集整体水准，在一部由不同分集导演共同创作的动画剧集当中，是如此鹤立鸡群（而且这一点竟然偶尔会被不甚了解其风格的部分观众误称为“风格割裂”），因此其名字开始越来越多的出现在粉丝们讨论之中。
今天这篇文章，以五十岚海对“摇镜”的运用为切口，来看看他是如何在上述四个单集中，通过对“摇镜”一系列使用，来把深刻把握人物心态，并细腻撩拨观众的神经的。
除了“摇镜”这一特点之外，五十岚还在总体演出的律动和微观作画线条细节上，也展示了过人的掌控力。评论区欢迎大家指摘、探讨。
正文
五十岚海负责分镜的《天国大魔境》第十话《墙中镇》是今年最优异的动画单集之一。
这一点可以毫不犹豫地断言。
断言它最为优异，并不仅仅因为它完美地“还原”了石黑正数的原作「在貌似平稳甚至嬉戏的时间里悄然埋伏不安，然后一瞬堕入冰点」这种显而易见的有趣——说它优异，是因为它远比其余人的单回充实。
不是说故事上充实，而是画面与声音充实。可是，人们却一再无视这种对动画来说真正重要的充实，并不企图追上五十岚海疾走的感性，而是倾心于弛缓；
事实上，尽管他从《古立特》第九话（2018）出发，在之后相继推出了不得不令人惊诧的《电光机王》第十话（2021）与《赛博浪客》第六话（2022），显示出远远领先于时代的才能，他的名字也只在关心动画幕后的一小部分群体之中流通。
已年过三十的他未能享受到与才能相称的美誉。
事实上，作为他的原点的《古立特》第九话已然展露出他以大摇摄与固定短镜头刻划动画节奏的基本风格。
说到摇摄，马上会让人想起在赛璐珞动画中极多采取的画面平移这种简单技术。只是，在这里说的更接近于实拍中摄像机的转动，伴随这种转动，透视持续地发生变化。
我们知道，二维的单张背景画无法像三维空间那样实现连续的变化，摄像机只有移动、放缩或固定三种贫困的手段，所以现今往往会以三维的背景辅佐这种摄像机的转动，或者有时会经原画师之手绘出连续变化但质感差距较大的背景动画。
可是，在电视动画的领域，五十岚海的摇摄，要求的是单张背景画随摄像机取景框的移动微妙地改变透视[图 1]，而且他需要的不是缓慢的小幅度摇摄，往往是以大摇摄来模拟人物视点不稳定的游移。明明在二维纸面，却想通过单图层移动进行三维空间中摄像机的自由追踪，这种逼近赛璐珞动画边界的表现产生了独特的空间效果[Gif 1]。
比方说，《古立特》第九话开头。
失忆的响裕太从睡梦中醒来[Gif 2.1]，耳边传来不知来源的歌声，摄像机模拟他的视线从天花板滑向虚空，滑向斜阳中的木柜，再一下子转到若无其事地在桌边轻唱的新条茜身上，面对这一整个近于悬疑的疏离的事态，空间中（纸面上）摄像机迷惘的运动无疑是严密的。
然后，两人出门，在奇妙地为雾气所弥漫的昏暗城市里，不断传来施工的噪音，仿佛整个城市还在建设之中。从若无其事地站在大雾里的新条茜开始[Gif 2.2]，摄像机转动向上仰拍到大楼的广告牌，在夕阳刺眼的反射中画面忽然放大，变成响裕太想看清广告牌而不得的主观镜头，摄像机在模拟视线的动摇中捕捉到古立特一瞬的虚像，然后沿此时显得庞然高耸的大楼缓缓下摇，回到迷雾里，摄入他空空如也的手腕。从远眺的广告牌到近在咫尺的手腕，不是从言语直接理解到发生了什么，而是在远近变化的画面带来的晕眩中我们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手腕上某物的不在。
如果说《古立特》第九话尚处于对表现的摸索，那么谁能想到第二个分镜回《电光机王》第十话就已然成为他的一个到达点。这是大胆与纤细兼具的作品。
首先，我们看到的是对摇摄风格的继承。开头，摄像机沿河岸旋转[Gif 3.1]，然后上摇，不断上摇，却只是为了捕捉在空旷的天空中浮游的小小风筝，光是这一点就让我们感到诧异。然后，在众人面前消失的南梦芽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行驶的汽车中[Gif 3.2]，摄像机模拟后座上她的视线从驾驶座转到副驾驶座，然后俯看她的双手，接着往侧窗转去看见她在窗里年幼的虚像[Gif 3.3]。在狭窄的车内空间，对于实拍显得困难的摄像机不间断的复杂运动，在一张纸面上好像轻而易举地就实现了。可是，五十岚海令人讶异的手段不止于此。
比方说，中学时代的山中历，面对提着一袋纸币提议私奔的稻本，摄像机对准稻本的正脸，但忽然之间开始旋转[Gif 4]，在她要出离景框的那一瞬镜头定格。接着我们马上知道，这是山中历的回忆，是他转头就跑，但出于后悔与留恋，仍妄图把她留在自己回忆的视野里，是一个捕捉这样“暧昧的转瞬”的镜头。在吃惊于五十岚海的摄像机运动能发展出这样一个变体的同时，我们也更好地理解了，他不但能充分地调动动画这一媒介，而且同时具备了优异的实拍感性：这是只专注于单张绘画设计的人所绝对无法想象的。被摄体在要出离景框的那一瞬的时空凝固刺激着我们电影史的记忆，让我们想起神代辰巳的电影《赤线玉之井·可以通行》（1974）的最后一镜。
时空的凝固在本话里还有另一处。
南梦芽解开了一直解不开的智慧环，兴奋地转身想告诉她的姐姐，在现实世界里已经去世的南香乃，但突如其来的是南香乃对着镜头安静地微笑的定格[Gif 5]，适才还不断流淌着云与风的世界就在此时此刻停滞，谁都会惊叹于这个镜头令人屏息的美丽吧。原来这个世界并不现实，幻象在那一瞬间自动地从运动堕入静止，它自我暴露，自我解体，连虚幻但幸福的交流，在刹那间也不再成为可能。切断一切运动关系的静止让瞬间通达永恒的断绝，明明镜头离她那么近，却横生出绝对无法跨越的沟壑。“无时间性”开示出空间不可视的断层。这个镜头就是这么地令人意外，却又非此不可地适切。五十岚海是能设计出这样的瞬间的演出家。
设计出如此值得惊异的瞬间的他，也同时不断考验我们活捉这些瞬间的能力。这不止是巧妙地插入一些极短的闪回镜头的问题。麻中蓬隔着幻象世界的屏幕对南梦芽拼死的呼唤让屏幕在刹那间出现裂痕，忽然一块红色的碎片落在南梦芽面前[Gif 6]。穿过幻象世界的灰暗色彩闪过的鲜红碎片在那一瞬宛如血滴。就像中川信夫的《地狱》(1960)在昏暗教室里不意间坠落的不知来源的红花，这穿越黯淡的画面极为唐突的色彩运动一下子击中了我们。
回到摇摄的问题。总是模拟登场人物视线游移的五十岚海，他摄像机运动的不稳定性在《赛博朋克：边缘行者》第六话恰好遭遇了曼因濒临赛博精神病的失衡视点，也因此，他的风格得到了自由的发展。
曼因的视野总是狂乱地从一边扫到另一边，同时为不断跳出的幻觉所侵染[Gif 7.1]，这样的主观镜头先姑且不提；
在一个狭窄昏暗的走廊，摄像机在大卫与背对大卫的曼因之间摇摆，一百八十度的快速旋转将两人之间忽然变得脆弱而险恶的关系视觉化了[Gif 7.2]。
最后，大卫依然前来营救被敌人包围的曼因，却只能选择自己逃跑，在爆破来临前，一个极快速的大摇摄甚至可以说狂暴地扫过曼因的幻觉世界[Gif 7.3]，在转瞬间摄入沙漠的跑道尽头拖着长长的影子的曼因，与跑道的彼岸在无尽荒芜中背对曼因逃离的大卫以及远空，是充分地展示五十岚海的运动性的镜头。然后，巧妙地一瞬插入大卫仓皇逃离的背影的静止画[Gif 7.3]，沙漠的那头，不知怎地是奇异的荒野。本话的最末，在这里未能完全记述的一连镜头，毫无疑问是五十岚海风格的一次出类拔萃的展览。
可是，在《天国大魔境》第十话的五十岚海不如说抑制了自己大摇摄的风格。
不是说我们在这里没能够发现摇摄的镜头，而是人物的视点不再与摇摄的不稳定性直接挂钩。
本话的第一个镜头，从车内向前窗玻璃仰拍浓淡涂抹的晚霞的同时，后视镜也映出了驾驶者的局部[Gif 8.1]。这是一个主观镜头？抑或是让·米特里所说的“半主观镜头”？
无论如何，驾驶者也会凝神注视的这片天空，是以车内的一个固定镜头呈现的，而且，即便汽车在行驶之中，这片天空也只是极其缓慢地滑动。与此前不同，五十岚海出示的是一种稳定性。凝视这片天空的牢固的视线，恐怕在日复一日中忍耐着血腥复仇的冲动，不久之后，这份不可动摇的执着、这种稳定性会在片末一瞬间带来不可逆转的变化吧。可是，因为没能跟上五十岚海画面的律动与变化而感到不适的观众，没有余暇去领会他的演出，只是一味地、不耐烦地把自己的不适归因于仿佛人人喊打的“风格割裂”，押井守称赞的实相寺昭雄打破条条框框的品质在这个时代好像已经逐渐淡泊，为人所遗忘。而且，即便这一话有如实相寺的《被盯上的街道》(1967）或者《买下京都》(1969）在整个系列中定位的异端，五十岚海插科打诨的画风无疑充分咀嚼了原作的桥段，在奔放自如地调动人物面部自由度的同时，反而在精神上更加地接近原作。只要稍微认真读过漫画，就能理解原作的风格与一本正经相去甚远。
另一方面，第十话的中间部分斩子射击蜘蛛怪物时，一连的静止画的使用饱受争议。当然，要求现今的观众领会像高桥直人的杰作《诱惑 COUNT DOWN》第 2 期《镜》(1997)那样把赛璐珞的线都凝固、把动画的非连续性极端地定着下来的姿态①，似乎强人所难，可是，只是把运动理解成“流畅的动作”，一味地要求这种流动性，无视将变未变的不动性激烈地内蕴的动态，只会让动画表现的幅度变得越来越狭窄。事实上，伴随斩子的长台词，五十岚海回避使用弛缓的慢动作，而是犀利地捕捉转瞬[Gif 9]，并且丝毫不让我们感到黏着。倘若只是追求凡庸的流动性，强烈的构图与笔触不会像现在这样烙印在我们的眼球中。而且，正如这场戏所展示的，五十岚海动画所谓的画风，一定会根据场景的需要发生出乎意料但适切的变化。
比方说，《古立特》第九话新条茜坠落的场景中，描绘她在雨后、在潮湿的雾气里松松垮垮的衣服那破碎、扭结的线[Gif 10.1]，《电光机王》第十话海岸的山中历与稻本那场戏，仿佛能让我们感到畅快的海风扑面而来一般飘扬的头发与衣褶自由舒展、彼此牵扯的线[Gif 10.2]，《赛博浪客》第六话在幻象的沙漠里刻画大卫的颓唐与曼因如雕塑般的沉静，仿佛浆好熨直的衣料般让我们感觉到干燥的、硬质的线[Gif 10.3]。没错，五十岚海动画的线承受着环境所施加的情动，会在不意间表象出空气与身体的接触与混合。
因容量限制，此gif中间有删减镜头
《天国大魔境》第十话蜘蛛怪物对房间进行冷冻攻击的场景，忽然增厚粗糙不平的笔触仿佛表现了与空气接触的表层结霜的粗粒感[Gif 11]，而一当阳光再次照射在斩子身上，线条忽然变细，进而消失不见，远景没有线条的色块[Gif 11]在阳光下模模糊糊的样子在物质的层面上让我们体会到了消融的感觉。这种线的变貌，以及动摇我们感性的二维纸面的摇镜、定格的静止画、一瞬的色彩运动，正是五十岚海拥有但其余人匮乏的，可以称之为纤细的大胆，或者说大胆的纤细的东西。
《天国大魔境》第十话的最后，以突如其来的复仇，他亲手冷静地断绝了自己的归途，重新踏上流浪的旅程。刹那间，画面切到一个同样是从疾驰的车内向前窗玻璃仰拍的固定镜头[Gif 8.2]，可是，现在像血一般浓重的暮云快要压过来，后视镜却奇怪地不见人影，原本理当在这里的观看者都不再存在的画面一瞬给予了我们一种疾走的虚无感，在本该稳定的镜头里生出前途未卜的、决定性的不稳，再一次击穿了我们的预期②。面对才华横溢的五十岚海又一次制作出的如此令人惊异的作品，我们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期盼，期待他执导长篇动画电影的时代的到来。
① 参见我的文章(https://zhuanlan.zhihu.com/p/578829248)第四节《从触碰不可触碰到看见无法看见》。 ② 对《天国大魔境》第十话的具体评述，参见我的文章(http://b23.tv/NeUZy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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